whisper

無題
2 Apr 2004

約莫是這種藍色。的針織外衣。原價是二百三十元，減價賣二百元的時候，價錢牌上卻標著「原價二百六十至三百元」。

另一間店子裏，傳來音樂和歌聲，記得旋律，是出自那電影的，卻調慢了板，也調低了嗓音，不記得歌者和曲名。我專注打量店裏的陳設，審美的過程令雙目快速勞累，合上眼蓋眼珠就打轉；是因為陳列品全都來得太過fancy太過炫目，還是外面的天空太過灰暗才顯出這些產品有著盲目的色彩？誰又可以把店內的所有帶回家，誰又打算盡把家裏裝潢改裝成店舖的裝潢然後向人家炫耀自己的品味和故作態度？我帶著一點不屑，同時又從中汲取了甚麼，步出店子。打著傘，又收下傘，又再打傘，下著雨，或停了雨，天空自己也很猶豫，所以我漸漸覺得沒有必要再要對它的把持不定負上任何情緒上的責任。

許多事情都讓我想到電影裏的情節。例如那些人生十大，其實已經解釋了生命中的許多事，發生了的，未發生的。如果我真有那種動員的能力，和資金，我也想拍一齣片，拍下那些圖畫和文字都到達不到的事情。

坐下來，在那張無論看起來是多麼舒適，卻始終沒法穩當坐著看書的椅子之上，我對髮型師的說話，包含了從前沒有的堅定詞彙，起用了「剷」字。不過不知道這跟昨晚夢見自己曉飛有沒有關連。

念
4 Apr 2004

出門的時候，我才抽了一點時間，讀著他數周前寫下的悼亡詩。意圖感應那些意象。街上衝著人群，才記起今天是清明。

她演了一齣戲，記念她親愛的弟弟。我想起的是《默示錄》裏頭的夏日，已是八年前的事情。可她經過才一年，就以這樣的方式，去表達，這是她的驕傲；假若他也能一賭這齣戲，他也會為著這勇敢的姊而驕傲。我在黑暗中觀看這台戲，一直忍著哭，白紙飛揚的一下，她爬入小門，她用膠紙封貼嘴兒，我不知道身邊有誰我可以信任得過好讓我用力丟一行淚，也只能沉默不語，沉默不語。

那晚，收到同學的電話說她去了。我跑著走路，乘火車趕往教會，一起聚集，無力的禱告。深夜打開畫簿，畫她的肖像，兩行黑色的淚。次日原來才是最難受的一日，因為一切如常，因為整個世界都對這事漠不關心地如常運作。如常返學，返學途中，腦海突然響起Salad的一首"Motorbike to Heaven"，我就停了腳步不肯再向前走，眼眶凝住太多淚水視野模糊。卻如常在操場集合，早會，我們互相觀望，沒有說話，因為任何一個微不足道的發音，都會使我們集體崩潰。老師察覺異樣，卻沒有同學想說出口，沒有人想說出事實，誰可以輕言生死，誰有膽量輕言生死？

「有時候看見電視台的新聞記者在災難現場採訪，他們一面向觀眾報道現場實況，卻又忍不住一面哭。把慘況說出來──字正腔圓地說出來──就是承認眼前的事實；對他們來說，說出來就是讓災難發生。」而台上的她，在報館工作。

劇終的時候，想說甚麼，但就如別的沒有說甚麼的觀眾一樣，匆匆打了招呼。演者和觀者都帶著同等的感謝。

誰要離場，誰帶走甚麼，無限珍重，珍重意味別離。所有憶念最後只會也只能約化成一首詩歌，或用心唸著，或唱出來，或讓誰出門的時候可以攜在行李中。

I'm gonna drive my motorbike to heaven
I'm gonna slice a lemon in two
And when the charcoal's burning bright
We'll be there in heaven
I'm gonna fly my motorbike to you

I don't know why
But I've got a good idea
That we'll meet again someday
It makes me cry
There's a memory of you standing in the woods
And then they sigh
Cos they've got a good idea
That my hair is full of ferns

I'm gonna shine my hair in blooms
Because my mind is full of you
I think I'm gonna dust my room
Cos there's a notice in my head
I'm gonna shine my bike instead
Cos that's what the notice said

I don't know why
But I've got a good idea
That we'll meet again someday
It makes me cry
You're standing on a yacht and I don't know what to say
I dreamt last night
We're playing kiss and tell
Then I watched you fly away

Well there's a diamond in my car
And it's shining like a star
I feel I'm coming home to you
Cos there's a message in my soup
And it could be like yesterday
I wish you'd never gone away

電影節開幕
7 Apr 2004

我想休息一下，在喋喋不休的長句中間加上標點，逗號就夠了，頓號也可以。蚊子飛回來了暗示季節，還以為是季候鳥。蚊叮是住在這邊無法避免的事情。整晚沒有得睡。我想得開，自己是大自然食物鏈的其中一環，沒有跟蚊子鬥氣的必要了。但是，睡不夠兩小時就起來，再工作八小時遊遍港九新界，晚上就真的不能在蘇古諾夫的電影面前支持得住，《父與子》因此也是他的電影中最不好看的一齣(但不代表我不愛他！)。故事取景的地方，終於回到現實世界，我知道他花了很多心力去抽離現實進入人物的最內在的地方，像《母與子》一樣二人做著同一個夢，夢裏的世界剛好就是《母與子》那個山嶺，後來那個山嶺變成一間屋子之頂，屋嶺。但是今天我真無力了我只感到在他的電影裏頭出現電車和街道是怪怪的事情。我想細仔重看一遍但下一場是上午十點半場，十點半！我只想好好睡一覺，不知道誰會作同一個夢。

筆記
8 Apr 2004

山下敦弘，翻查記錄，才知道原來兩年前電影節已放映過他的《賴皮生活》。那年它與同是大阪藝術大學出身的其他幾位年輕導演的作品一起放映，那年我只看過一生人最嘔心最血腥的《鬼畜大宴會》和沒有甚麼感覺的《懶漢磨月》。《賴皮之宿》這片名我不知道原文是甚麼意思，中譯再來「賴皮」二字很不討好。但完場的時候我就大感快慰，這麼漫不經心的一齣好電影！

三位年輕人出發去拍電影，其中一人睡過頭而缺席，其餘二人漫無目的地上路，釣魚又釣不到魚，泡溫泉又不是泡溫泉，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等待又不知等待著甚麼，直至花光了錢，下住最邋遢的貧民客棧。迷茫蕩失，他們自己也會問自己最後得到甚麼──其中一人問：「你回去會寫點甚麼嗎？」這都是經歷。

電影簡介帶著某種目光，說這片子「諷刺日本新一代『藝術家』的無聊生活，反映日本的社會變化盡在不言中」。我卻覺得它最關心創作的本身：其中一人是處男，思想抽象又不大懂得表達，而另一個人是拍拖六年最近分手的男子，比較世故，兩人走在一起，離奇地殺出一位神秘女子，一起同行，她後來又離奇消失；兩個男主角在荒誕的歷奇之中，又會不住提問關於拍攝的問題，兩人性格之對立就生出一場場內歛的思辯，其中一人問：「為甚麼你這部片沒有任何女角？」而片末又在空空的街上湧現大量清一色的校服女生，加上大量美不勝收的海景，面對如斯冷冽浩大的大自然，除了潛進創作者的內心，還可以是甚麼？根本就是創作的蘊釀過程。而這嚴肅的題目，卻鋪排得那麼幽默輕省甚至怠慢懶散，似無非無，嘿，很厲害！

不知道為甚麼，對於影壇新名字，我只對日本的情有獨鍾，很樂意去看不曾認識的，但如果說哪個歐美新秀導演如何如何，我倒沒有太大感興。《幻之光》的是枝裕和，《暗戀家族》的河瀨直美，是我心目中能夠拍得出真正的「日本片」的奇才，現在多了一位山下敦弘，想不到，他現年只有廿八歲！Well，其實廿八歲已經不是年青了...

節錄
9 Apr 2004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嚮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閒，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閒，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莊子《庖丁解牛》。

筆記(二)
10 Apr 2004

平靜如近距的湖水，或遠距的大海，一時忘卻了夢裏的一刻暴烈。巴士駛過另一條隧道，隧道的盡頭直指著消失點，巴士就朝向這點，帶著一車乘客消失。有光。

穿起外衣走在街上，感覺攝氏廿五度，感覺微熱，白天下我們談論宮粉羊蹄甲和夾竹桃，據說廿五度是室溫。等待遠方朋友的來電，他每年電影節都來香港因為他是影評人，我樂意買下一年來有趣的漫畫出版物，給他帶回去，其實他也是漫畫評論人，他總是滔滔不絕，意見多多，一年見面一次就很滿足；地球人操著不同的語言，多好玩。那年，他穿著某一屆芬蘭影展的大會T恤，上面印有一幅圖案和一句文字，我問他文字怎麼解？他答：「Love and Anarchy.」是該年影展的主題。我呆了好久好久。Love and anarchy。

看了兩場令人失望的電影，不點名批評。談的只有旁邊的細屑。

筆記(三)
14 Apr 2004

摘下一片片花瓣，數到最後最捨不得丟下的，其實是電影裏的影像，像一潭取之不盡的湖塘，隨時飲用，隨時支取感情，支取希望，支取襟懷。誰都可以無憾放開，唯獨影像抱著扔不走，記憶的對象從來不是誰，而是影像，對影像的思念。進場看《寄出的肖像》完全是因為這是一部關於畫家的紀錄片，畫家名叫鍋山晉一。

他到處為人畫肖像，又把明信片般大小的畫作寄出，給畫筆下的人物留念。導演一直把攝影機放在鍋山旁邊，直到他不再察覺鏡頭的存在，生活就開始流露出來，快樂酒醉、爭執發怒、沮喪痛哭，都記了下來，這出於他對鏡頭的信任，事實上鍋山與導演內田伸輝是多年好友。全片就沿著鍋山的創作計劃，和他與同室好友飯島功丈的友誼作主線。

飯島功丈工餘時候當戲劇演員，情緒因此大起大落，漸漸患了抑鬱症，生活處處摸釘，財務又搞出亂子。鍋山好言相向，勸他做事不要半途而廢(其實鍋山看來比他更像半途而廢的那種人)，但大家又不知如何收拾爛局，飯島就徑自搬走了。往後偶然碰碰面，期間飯島也有復發入過院又出來了。大家只能從別人口中得知對方的消息。

兩年過後，共投寄近二千張肖像明信片，鍋山想要辦畫展，可是最美的圖畫都寄出了，展甚麼？他拜訪渡邊先生的家，問渡邊的父母：「那一幅我畫的畫，我可以借去開展覽嗎？」渡邊父親站起來，想了想，說：「好吧，不過要開一張借據。」渡邊父這麼嚴厲對待我們的鍋山，原來是對他的尊重，尊重圖畫如亡魂，他看著兒子靈位前的這幅肖像說：「你看畫中的他，坐著弓起背來看漫畫的模樣，神態比照片還要像呀，它令我想起太多了，原本我好想丟了它，但是妻卻想留它下來...」渡邊父一面說，眼眶一面滲出淚水。這幅後來放了在畫展catalog的封面的肖像，是鍋山在渡邊死前三天畫下來的，那時渡邊一個人在旅行。鍋山畫展展出的作品，有的是找畫中人借回來展出，有的則是他多畫了一兩幅但比較不滿意的作品，統統懸在牆上，這是他的首個個展，接連到場道賀的，是一個個畫中人，他們看見自己的肖像，都開懷大笑又互相認識了。最後飯島也來了，他倆沒有說太多雖然心裏很多話要說，又珍重告別。他的作品為他帶來遠及四方的友情，最近的關係卻漸漸疏遠，放映後我沒敢問他對這個感受如何。他和導演也只是從朋友的口中得知飯島「現在還好」。

散場，觀眾靠近台前要索取鍋山帶來僅餘的三十本畫展catalog，我遺憾沒有帶自己的書在身跟他交換，白白取去他的小書其實我有點內疚，尤其他態度顯得那麼慷慨和感激。小書上找到出版社的資料，過兩天就寄一本出去吧。

無題(二)
17 Apr 2004

其實沒有那麼嚴重，雖然我想到杜哈絲《Moderato Cantabile》的情節，但沒有那麼重沒有那麼煞有戒事，畢竟生活不是小說。或者像《Le Square》那種際遇，那種生活上的傾談，像走進影院看一齣戲，然後散去的時候心中載了一些甚麼而保持沉默，接著是思念。

(而我一直慢慢地，希望有一天終能集齊杜哈絲所有作品的原文版本。)

朋友問到我生日的願望清單，我感到萬分尷尬，一來物慾不多，就算有亦價值連城又不見得實用，二來想來想去都是書我已沒有儲放的空間了，三來多的是法文的一些，因為難尋所以恨了很久。不好意思，就是不好意思。想起年紀老邁的親戚，生日的日子總是請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後生的更會收到利是，不知道何時何日，我才會有能力在生日那天懂得施予而非白白甚至是奉旨的接受。

今午的課堂請來黃炳培先生來分享他的創作理念。昨晚為了備課在網上找到幾篇關於他的訪問，其中說到他多年前從事廣告設計時期的驚人創舉：那時Dunhill推出Dunhill Light的香煙，"Light"在當時是非常新的產品，黃為Dunhill設計報紙廣告時為了表達「輕」的概念，在報紙空白的地方印上白色，white on white，他說，「報紙是偏黃的嘛！」雖然結果印了出來，該版被對頁的油墨弄污了，印刷效果又不大理想，但那種勇往直前的創新是令人折服的。到在課堂上，我對學生的開場白是：「大家平時上課可以對我很不客氣又吵又不留心，但是今次嘉賓來了他資歷好深好深，各位就不要失禮了。」然後是黃氏不徐不疾地談著多年來的創作經驗，譬如不能「出街」的訃聞廣告(哀悼地球生態因污染而死)，譬如對紅白藍膠袋十多年來的情結，不能想像一個個人何以可以花那麼多年月去觀察和探索同一個題目，他愛看地盤，他愛那種「興建」、「建造」的感覺，然後是一系列又一系列的紅白藍系列，談到怎樣跟地盤的工程師和生意人溝通，討價還價爭取在公眾地方展示作品的經過。有人不耐煩了，質問他，又是紅白藍，好悶耶幾時完？他深思熟慮過後的答案是：「如果有一天，每個人望見紅白藍就會認同那是香港人快樂的象徵，我就可以不幹了。」那是一項要花上幾十年才能夠完成的工程了；當他提到曾灶財的例子之時，我漸漸明白黃說的是甚麼一回事，那是同一樣的堅持，像瘋人般堅持只有自己才相信的信念，並把信念勇敢地實行出來並堅持實行。

我跟黃的交往其實接近零，只偶爾在應霽的辦公室碰過面。完全只因為幾個月前曾在雙年展看過他的紅白藍作品，一件作品定江山，我和掬色老師全憑直覺的找他來講學，他一口答允說是應份的是應份的，這說話很感動。學生們比我幸運，比我早十年可以聽到他的講說。假如我們可以提早一點變瘋了，世界就可以變得不同了。

抄錄
18 Apr 2004

這間市立圖書館的分館之一，位在一區傳統市場附近的一棟大樓的三樓，樓下還有農產運銷中心的超級市場，不顧館內牆上貼的「禁止喧嘩」四個大字，特價商品的廣播聲，每隔一陣子就與一輛輛倒車卸貨的貨車聲一起作響，環境毫無讀書氣氛，不過若以「映月苦學」之類的標準來看，倒也合適。

然而在我二十五歲那陣子，每天早上都會去那裏瞎混自修，下午回家時順便買幾把蔬菜。記得那條兩線車道的街不過幾百公尺，跋涉起來卻有幾分驚險。許多往返菜市場的婦人拖著菜籃，在暫停的貨車，與塞在只有三十秒綠燈的號誌前的車陣裏穿梭，空氣污濁，小販的推車不時橫越，還有各種臨時的意外狀況，連瘋人都不忘來湊熱鬧，混亂擁擠的程度讓人聯想到戰亂。好不容易轉入巷口，迎面則是一股腐敗的酸臭味道，因為這戶人家的媽媽是專門收集餿水的，藍色的塑膠大桶子排滿走廊，就看她戴著手套拿杓子，整段手臂伸進去攪撈。過了這最後一關，再過約三分鐘後，我便會站在一道書牆前，上頭一個文學大師也不缺。

挑出一兩本女性主義的小說，我選字典區附近的一個位子坐下(人較少)，拿出紙筆，逐字逐句抄寫整本書，那一年我便只讀了那一兩本小說，結果少掉了連貫，印象反而不見得深。我並不清楚為甚麼要用那麼沒效率的笨方法閱讀，而且一趟趟來回於那條街，中午吃著泡熱水的特價冷凍食品，晚上則在家中練習寫些幸好不曾被錄用過的、很差的小說。或許原因正是：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像去做某個動作，只為了要明白某個動作是甚麼意思。究竟甚麼是閱讀？字的組合，句的排列，段落的銜接，這個根本的狀態並不是書的內容所能解釋的，其中還具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不斷地在促成這一切。為甚麼書會一本本出現在我所在這個世界上，重重地塞滿架子，我想要從裏面得到甚麼？在弄懂之前，我實在無法專心閱讀任何一本書。

當時我腦中浮滿了形而上的字影，記憶、表達、書、保存、不存在......，完全拼湊不出意思來，我的思想碎散如同枯葉，我在街上的往返不過是被動的翻飄打轉。就在這個虛無的片刻，我不經意想起了「非常道」三個字，我馬上去架子上拿出老子的《道德經》，我從沒讀過這本印象中枯燥的經書，可是這時一打開來，從第一個字開始，我就感到被這些內容強烈地吸引，每句話都說中了我所在想的事，翻到下一章「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難易相成」，再翻「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配合著白話注釋閱讀，我覺得終於聽到了有人說話的聲音，這個聲音在我聆聽的過程中，將我腦中散亂的字拼湊出了意義，好像這本書就是為了我此時的困惑寫的，我真的了解它的意思，而且早在幾千年前就已寫成。

我認為這本書根本被誤讀了，例如當書中講如何治國為政時，其實根本不是在教人如何治國為政，他是在比喻，是在用我們所知道的、關心的事物來輔助說明，指出究竟看不見的「常道」是如何在現實世界中運作的，如何顯現，如何被他察覺，這才是重點！難道他真的笨到要人以「無為」(無為是假設)來處世？這本書的始末有兩句話是關鍵「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道可道非常道」，這就講明了「書就是個錯誤」，他認為人的存在根本上就是個錯誤，人的利益與大自然是相違逆的，人所做的一切全都是錯的(當「無為」才能救人時，表示人已無救)。老子書中不斷說自己與自己的道理看似錯誤，是昏昧的，不被了解，這就是在強調，自己的理想(聖人)是不能實現的，「甚易行」卻「莫能行」。他認為原始人的狀態才是對的(「大道廢有仁義」即湯恩比說的「文明是宗教的退化」)，自知這些反文明的思想不該被研讀奉行。意識到這層意思的老聃是多麼無奈、矛盾而孤獨，《道德經》不只是他個人的訣別書，更是一封人類整體的「遺書」，它指出了人的不幸在於本質，它的寫成代表文明在某方面的自殺，或說「被逐出樂園」。圖書館就像是個寺院，每個人互不交談，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閱讀手上的書，於是我們公然地孤獨著，一同獨處，只希望有一天，我們都會找到信仰。

─黃國峻「公然孤獨」，收錄於《是或一點也不》

保持沉默
26 Apr 2004

生活只有如海洋般宏大的文字，文字和文字，然後又是文字，起初和結局都是文字。

讀到一個台灣的海岸攝影師──因為書本已還了給別人所以連他的名字都忘記了──他賣力維生，其餘時間就是圍繞著台灣的海岸線拍照，有一段大約是這樣的：起初他走近海邊，拍攝海邊的人的活動，拍了很多海浪一波一波的起伏，潮漲潮退，都是動態的、洶湧的，但後來卻愈走愈遠離海邊，遠距離的拍攝，把整個海灣都納入鏡頭，照片晒了出來，呈現的海洋卻是完全靜態的、平靜的。他愈拍愈感到他捕捉的不是海，而是自己的心靈，愈往前走就愈走到自己的內裏。我驚詫的是，他對海洋的觀察那麼準確那麼入微，對海的著迷和理解都比我對我的名字更甚。

阿昌在他的書裏，開首引了盧梭一句：「我甚至因為厭惡過去而感到愉快，並且拼命把過去看得比實際上更加陰暗。」生日那天我跑去粉嶺聯和墟，一直想著昌已亡的爺爺，幻想著他和我可能有著相似的過去，原來他爺爺本就住在我爺爺所住的同一幢樓低兩層，我和昌甚有可能早在孩提時代，新年拜訪爺爺之時見過面了。可能是這種同源之情，我也會為這書中的引言激動又激動不已，因為除了因記憶受盡重複的傷害，或因忘卻而獲得幸福以外，並無其他選擇。所以我想我並不反動，譬如政治上的，譬如生活上的很多很多情況下的歪理和不解，我沒有甚麼可予以「回應」。那是為甚麼我對黃炳培那天課堂的演說感到非常鼓舞，在反智的洪流裏與其費煞思量地抗爭，我寧願選擇自行開闢無關宏旨的道路供自己(及後人)走上，那正是黃氏「建設性」的作品背後支持著的理念。在眾聲喧嘩和發表慾過盛的年代，我們必須保持沉默──即使背負著「啞忍」的罪名，或惹來外人的曲解──像John Cage在台上表演的沉默樂章的那種沉默，因為這平靜的沉默已經包含了所有超乎想像的洶湧和力量。

案頭擺著三本字典。我正在翻譯上萬字的文章萬一，萬一我每在字典上翻查某個字詞又挪用到我的譯文上，那個字詞就從字典上消失掉的話，我的文字對世界的影響將會是怎樣？甚麼是文學？面對文字的汪洋大海，我會為這種確實可以容許我廢寢忘餐地保持沉默的工作大感暢快。要是別人問我的工作是甚麼，我答「我的工作是負責廢寢忘餐的保持沉默！」就像站在一道神秘之門承擔某種「保密」的使命一樣，自以為是地認為只有自己才會明白事物的奧秘。

節譯
26 Apr 2004

卡夫卡在他的日記裏說，他的一生就像一個夢。但這絕不是指他糊裡糊塗的，蕩失於一個含混的世界，或藝術的迷霧中。但假如他確曾如夢般活著，相信他也會如書寫般做夢，就好像把現實中的日常與夢樣的想像串合起來的一個環一樣──這當然不是容易的事──但無論如何，他確實對他的夢境表現出極大的關注，從他遺留下來的稿件所談及的六十多個夢，就可以印證這一點。這些說及他的夢的篇章，寫於1910年至他逝世的1924年間的日記及書信裏。這些對夢境的闡述，對他來說實在不單構成他的靈感泉源，更是他書寫的手段，一套展現文學意象的方法。另一方面，弗洛伊德那部發表了整整十個年頭卻完全無人問津的著作《夢的解析》(Traumdeutung)，正正在這個時期開始受到廣泛關注。或者我們懷疑卡夫卡是否曾與弗洛伊德有過交往，只是，他一直對精神分析理論有所保留，譬如他在1917年給布洛德(Max Brod)的書信裏，指那些關於精神分析的著作「好像很會令你感到想像不到的滿足，但過後總是立即又把你帶回到原初的饑渴狀態。」即是說，他拒絕把夢境被動地歸結於弗洛伊德所立說的「初級心理過程」(指無意識、非理智過程──譯者按)，對卡夫卡來說，做夢的概念並非建基於一種載浮載沉的精神狀態，而是引申為一種特別的警覺性，是過敏的智力與感性。我們知道，夢境對於弗洛伊德來說，是不適用於任何有效的創造性活動的，它只是潛意識的新陳代謝所產生的記錄反應。夢境以「拼貼」、「割接」的方式運作(像後來出現的「垮掉一代」)，由此湊合出來的新組合，組成一種像混凝土般的「結塊」。然而，到底是甚麼東西把這些拼貼、割接而成的結塊串合起來並產生合理的意義？借結構主義的說法，精神分析論從本身的定義起就迴避了這個問題。而且，弗洛伊德的「情意結」總是被動的：一個人對「情意結」的領受往往取決於他在清醒、有意識的狀態下，外在地對無意識的夢境的重構，而對夢境的最終解釋權總是落在那些(看起來好像)能夠拆解謎團的精神分析專家的手中。但卡夫卡，他對待夢境的態度則完全相反，本質上他是從夢境的某一「單點」(point de singularité) (而不是匯集而成的「結塊」)出發。弗洛伊德的解釋到達不到的地方──即弗氏指的「夢的臍點」──正是卡夫卡開始的地方。撇開解釋學觀點(如有)來說，卡夫卡把那些「單點」逐一擴展、增強，從而產生別的想像、別的概念、別的角色人物、別的意彙，而沒有任何過份的編碼，這樣便構成了一種跟意指過程相反的創作過程，是不斷產生突變的主體的過程，蘊藏著無邊無際的潛能。

現在讓我們探討一下他夢境裏，這卡夫卡式的「語用學」的一些特徵。

......

(未譯完)

──菲力克斯‧伽達里《卡夫卡的六十五個夢》(Félix Guattari "Soixante-cinq rêves de Kafka") 譯自"Magazine Littéraire" 2002年12月第4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