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說翻譯
5 Nov 2004
我翻揭著那本印刷精美的中譯本,是那個我非常欣賞的某個法國漫畫家的作品──我這樣寫,也不懂得何以因為已出版了中譯本的關係,使得我連他的名字也不敢說出來──用色、選紙、印刷質素、字款等等,整個裝幀都那麼忠於原文版本的味道,甚至封面正面不加上出版社徽號也為本書添了原版強調的務實、樸素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書的名字欠缺了原文的嚴正肅穆的味道,嗯,畢竟是香港,這�婸搢D的是一種小聰明、一種玩味。漫畫啊!漫畫啊!心愛的漫畫家的作品給不愛的出版集團出版譯本,感受不知從何說起,還是算了吧,二手的我也不能奢求甚麼,只好寄望在他們未逮住其他我切膚地疼愛的漫畫作品之前,有更美善的後來者出現。畢竟此部作品,及其原著出版社背後承擔和肩負的出版理念,是跟譯本出版集團提倡的價值、概念及至生產模式風馬牛不相及──我想說,我們說翻譯,我們到底實質在翻譯甚麼東西?這不單是作者/譯者須要思考的問題了。
曝露
12 Nov 2004
或者我們正在企圖向誰人要說出甚麼的同時,他們也企圖使盡法子向我們勒索,例如裝傻、例如把揚聲器放在你面前令你以為擁有揚聲或把聲音放大的權力,逼令我們要說出甚麼來,甚至說出他們想我們說的話。但我除了寧靜之外,就別無所欲了;假如他們也能向寧靜尋求,必能生出自己的聲音,而無須再慌亂找誰來充作代言人,哪有人可代替另一個人說話呢?沒有,一個都沒有。說話不過是一種對自己說的耳語,依著只有自己才憧得的邏輯,告訴自己所知所想所欲所求,及所有;起碼第一個聽見說話的人就是把話語說出口的本人,書寫亦然。
我討厭記者。因為他們漠不關心,即所謂客觀,「客」者即對任何事物都以過客身分看待之,任意觀賞。例如:
朋友K正在籌備展覽,一早開始在展場預備,周章幾小時總算趕在中午完成了setup,記者因沒法安排攝影隊伍早上到來,只好待到中午才到達,到達了,可是記者發現K已完成setup,就又急又怕沒有足夠的素材可供拍攝和剪接,於是問K可否重新setup一次或撥正反亂一下再重新組裝,K不願意,卻出於禮貌而沒有堅決地表態,但記者不知好歹再三央求,K還是推著說不。在旁的我實在惱了,一面低聲向K說不要就犯不要就犯,一面衝口冷冷地道:「你不會為要拍一幢樓的建造過程,而要把原已建好的樓拆下來再興建一次吧?」記者才靦靦腆腆地收回請求,跟攝影隊拍了二三個take就撤退了。總是想起回憶中的一幕:一位朋友的婚禮中,一對新人交換戒子之時,攝影師說:「來,望向鏡頭!」彷彿攝影師成為了婚禮的主席,不拍照不禮成。
關於十一月中的香港書節,同一位記者經主辦單位聯絡,希望找我採訪。因為知道是該位「拆樓」記者,我便謝絕了。後來記者問我為何,我圓滑的說,不想出鏡。(當然實質也是因為不想出鏡)
其實我也好想可以用多點幽默感、或婉轉的「文學手段」來淡化這些憤怒,可是有時卻不能抑制自己懷著敵意去面對採訪。當我想著如何可以預備一套公式陳詞去牛頭不搭馬嘴般他問東我答西,當我考慮如何可以問多答少以避免記者把說話修剪及曲解得體無完膚,卻總是屢屢給訪問之中浮出來的巨大的愚昧、荒謬感殺個措手不及,我更想打算以後只接受電郵訪問以使我能奪回敘述的主權,免得每每訪問完畢,掛上電話或回家途中都給弄得忿忿然、氣沖沖,然後報道出街了又是那些「畫出彩虹」、「向理想進發」、「漫畫家的辛酸史」、發表作品已有八年之久卻仍是「新晉漫畫家」之類的獻醜標題。例如今天另一次電話訪問,可能因我拒絕回答任何關於「畫漫畫的辛酸經歷」的問題之故,及後記者卻窮追猛打,問《默示錄》的<爸爸>�堨X現的怪蛇「會不會覺得很怪?」,我後悔為何只答他「這個不是問題」而不追前調侃一番。記者一天搞不清楚媒體的政治立場,一天不能寫出好的報道來,豈不知「報道」總是一項「報導」?我就是對他們缺乏耐性,卻又失掉某種他們明白的語言來陳明我的想法,他問「漫畫如何富文學性?怎樣將之當成文本來閱讀?」在喧鬧的街道上我邊走邊聽得煩透了,我耐不住就說:「你就這樣寫就成了我認為你寫出來以讀者的理解力一定會明白!」然後說了一大段例如來說明他仍舊著我舉例,我說:「剛才說的就是例子了!」想死──掛了線又立時要應付突然衝上來的企街訪問員,我手握著一樽剛巧買下的礦泉水真的好想一股盲勁敲下去。想著如何可以發動一場媒體不合作運動,可是意義到底有多大?到底有多少人和應?而且,又如何可以不經媒體的介面,去宣傳這反媒體運動?
我原引以為榮的耐性到現在漸漸消失了,這表示我比從前更剛正更懂得敢言?抑或環境已變得無法再忍受而必須挻身行動?為甚麼逼不得要聲嘶力歇才能搏得一刻寧靜?我不過想要寧靜罷了......
閱讀
19 Nov 2004
「小酒館對於我來說不僅是喧囂的孤寂,不僅是我喝啤酒的地方,而且是由啤酒帶動舌頭進入創作的地方。小酒館是發展語言、產生隱語和新的習慣語的地方,在小酒館也經常產生出一些類似集體創作的匿名趣聞軼事。我將在小飯店小酒館�媗巨鴘漱@切收集到我的意識庫�堙A因此我不把自己當成作家,而把自己看成這些民間創作、這些包含對我們的政治與社會現實的影射與隱喻的百姓之言的記錄員,我更願意把我自己看成愛喝啤酒的大老粗,而不是普及文化的知識份子。在這方面我是哈謝克傳統的繼承者。當然,同時我也是卡夫卡的學生,他以自己的學識、他的生存的焦慮以及他先驗論的傾向使我感到震驚。我以為我的寫作風格便是創造在布拉格式的嘲諷基礎上的這兩個世界的韻律交織。」──博•赫拉巴爾《我是誰》
為報紙繪畫作家頭像兼引文,逼使自己每星期不停閱讀,同時將之當成基本的繪畫練習,寄望學有所成,但因時間所限有時不得不斷章取義地閱讀與篩選。可我總是在周邊盤旋──譬如他如此談起卡夫卡,我就落得無閑把卡夫卡作品追讀下去的收場──彷彿一張刀磨來磨去愈磨愈銳卻仍未給允准去切一塊好肉,只恐怕愈磨愈磨,整把刀也會磨蝕淨盡了。
謹慎地鬆弛
27 Nov 2004
那晚怕且是臨場亂了陣腳,總怕撞著場地的各種限制無法解決,怕最終搞得不及想像般精緻......。還是喝下幾杯啤酒和清酒好了,謹慎地鬆弛就像皺起眉心蹈著跳飛機的步伐執行創作;也許太清楚「交易」的條件,也許太清楚預視的結果和底線,撫心自問沒有傾盡全身的氣力,就算有,也算不上心力,即使對眾人來說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沒有奮不顧身也沒有盡興,這顯然是我創作的低潮期。
同一個晚上,小巴司機踏著油門的右腳實質把十六條人命踩在腳底,在大埔道曲折的路上跟另外兩架共載著三十二條人命的小巴死拼。同坐的好友C一面說著工作的煩碎事,一面監察司機拐彎超前的驚人技術。我仗著酒氣喝令「司機慢一點!唔該!」一刻間我好像發洩了十六個乘客的不滿(雖然有幾個明顯聽不到而繼續睡),相信沒有人會反對我的喝令而我變成了一個正義超人。可我到底卻搞不清我所謂的「奮不顧身」的意義,譬如這個情況下,我其實是奮不顧身地歇止別人的奮不顧身。
在火炭的展覽我站在白雙全的鉛子筆畫作前面,良久,說不出話來,身子轉了一圈環視四周,目光又落回他的畫作,良久,仍然說不出話來。他在報章一貫發表的概念藝術,無法媲美他平平白白的畫作所呈現的超世境地。這是我的偏見。我試著吐出無法串連的詞語,平素、卡夫卡(烏鴉)、寬宏的關愛、深邃且永恆的寧靜......。串合起來也是漫畫了,我幻想他以該批畫作發展成漫畫故事的話,他將會擊倒每一個正積極投身漫畫創作的人,那將會是我貪婪的眼睛所承受的最悲劇性的命運。
再次坐在畫紙面前,站在那沒法冀及的敘事,在案頭我抬出四本書來減壓,每畫一格,就找抓住其中一本書讀一小段,然後再畫下一格。重複往返,時針卻也一格一格跳下了。
K有天不無嘆息說,要是過著白天畫畫、傍晚交稿、晚上會友的生活就好了。現在不是嗎?是的,只是多了許多別的東西。
或者需要一次漫長的、隔世的旅行了。
廿九几@Muji
24 Nov 2004
